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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2 | 孟基血燃炉/《红飞蛾-萨尔文将绝唱》连载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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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飞蛾-萨尔温江绝唱》连载十六

                       作者/红飞蛾

                      孟 基 血 燃 炉
 
 /离曲/鏖战/受挫/
 
   11月,灰蒙蒙的天地终于环宇廓清,缅东北丛林最难熬的雨季结束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又背上行装,扛起武器,离开了南果寨子和相濡以沫的丽人,我心中怅然若失。
    临别前,玛瑞把小学缅文课本送给了我,这本我一直珍藏着的小书象征着两个不同种族的青年男女之间一段纯真的友谊,她把伴随我走过一段崭新生命历程的口琴留下了,部队爬到半山,我还能隐约听见“两只老虎跑得快……”的口琴声从山脚下飘来。
   “啊,好姑娘,但愿我还能活着见到你!”我在心里默默许愿。
    三天之后,当木姐、孟由的缅政府军发现围逼了他们两个月的缅共“叛匪”象一阵大风刮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的时候,所有的缅共人民军主力部队又突然在孟基出现。
    呵,美丽的孟基坝子,我们又回来了!我的正规军人历程就是从这里开始,并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是那样的艰辛。半年后的今天,沉重的钢铁炮身已经把我稚嫩的双肩磨出了坚实的老茧。
    部队在暗夜中屏神凝气,悄悄趟过清浅的孟基河水,在阵阵汪汪的狗吠声中快速穿插,经过无敌人驻守的街子和坝子西南面的曼崩汉族寨,绕到敌人背后,爬上了可以俯瞰整个孟基坝子的曼崩山。
    黄春和政委(解放军国际支左干部)在临战前向集结在半山坡的全营将士作战斗动员。
   “同志们,敌人占领孟基已经半年了,今天,我们要从敌人手中把这个美丽富饶的粮米之乡重新夺回来!雨季清剿的敌人已经把坝子周围的曼崩、崩龙、道坎等高地筑成了一个十分坚固完善的阵地群,每个阵地都有纵横交错的战壕与地堡相连,阵地周围是层层竹篱、竹签和树木鹿柴障碍,其间还埋设了大量地雷,摆在我们面前的确实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同志们,我们经过几个月来的艰苦转战,已经挫败了敌人的雨季围剿,现在要下定最后的决心,勇猛进攻,收复失地,把侵入了孟基根据地的敌人赶出去!”
    接着由佤族营长赵尼来(中国沧源佤族知青,90年代后的缅甸佤邦联合党总书记)具体布置各连的战斗任务:
   “同志们,我们4045这次的任务很艰巨,独力负责主攻缅军主阵地曼崩据点。守敌是克耶一营指挥部和下辖的一个战线(三个连),也有可能会增加英模、孟炭上来的敌人援兵。军区投入孟基战役的兵力有4045、4047、4048、3031、3035、3037共七个营约两千人,在总体上我军占有一定优势。在局部上,我们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把若干个敌人阵地分割包围。现在,我带领一连从正面向曼崩一号阵地实施主攻,二连、三连从左右两个侧面向曼崩二号,三号阵地助攻,炮连的主要目标是一号阵地,摧毁压制敌人火力,支援配合一连的主攻。”
    各个连在暗夜中紧张展开,悄悄地逼近了黑糊糊的敌人阵地。
   “轰!”突击队碰响了敌人的地雷!预定的长途奔袭计划被打乱,各部队不得不仓促发起进攻。一时间,激烈的枪声、火箭筒、手榴弹的爆炸声、冲锋者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和指挥员的小嗽叭声顿时掀翻了黑暗的山野。
    我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攻坚战,而且是在夜间,看不见目标,弄不清进攻情况,不敢胡乱开炮,只有干瞪眼听战的份。
    第一次进攻很快就见分晓,枪声逐渐稀疏冷落,三个连都败下阵来。
    营长赵尼来身负重伤,两个连长牺牲,主攻的一连伤亡惨重。
    敌人的地雷使我们的进攻夭折了,黑暗中根本就分辨不出脚下是否有异物存在,越是大面积地展开队形冲锋,踩中的地雷越多。
   “炮连,赶快上去帮忙背伤员!”
    负责指挥炮火支援的政委黄春河命令无所事事的炮兵们。
    身材高大的佤族营长赵尼来轮到了我的背上,他全身血肉模糊,已经失去知觉,显然是被地雷掀翻的,我一直把他背到山下牛车路边的汉人寨,交给营部医生赵立民(昆明支边青年)的医疗队抢救。(18年后,这个孟基战斗的幸存者举兵推翻了缅共,成为佤邦联和党总书记。)
    天亮了,眼前的一切都显现出来,山形、地貌、树林、堑壕、地堡、工事、鹿柴,敌人阵地前沿赫然横躺着一具具我军将士的尸体!
    原来我们离敌人竟是如此之近!敌人居高临下,我们营部和炮连就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不过百多公尺,敌人子弹如飞蝗般扑来,在身边遍地蹦跶,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令人心怵。
   “快撤朝后重新布置阵地!”政委命令。部队连滚带爬往后炮。
    炮连与营部仓皇后退100多公尺,才在另一个小树林包包重新立住阵脚。“赶快挖工事!”政委已意识到速战速决根本不可能了。
    挖工事的洋锹有限,只能轮作,先挖个坑把脑袋和屁股掩藏一下,再逐步扩大。我们几个炮手得赶快先挖出炮火发射阵地,根本来不及挖自己的隐蔽体,敌人枪炮不断袭来,只有避一阵挖一阵,拼命劳动,汗流浃背,手掌马上磨起了大血泡。
     下午三点钟,一颗绿色信号弹破空而起,经过一番调整和准备,[ ]我们的第二次进攻又开始了,这回是大白天面对面硬对硬的强攻!
    “轰!”“轰!”“轰!”“嗵!”“嗵!”“嗵!”“咔咔咔!”……
    我连两门五七炮、两门八二炮、两挺格林洛夫重机枪同时开火,向敌人最突前的工事地堡猛摧。与敌人相隔直线距离不过二百多公尺,我的五七炮这杆大枪弹无虚发,指哪打哪,火光闪处,烟尘骤起,敌人阵地顿时被淹没在滚滚硝烟浓尘之中。排长赵文光指挥佤族知青董志民等弹药手争先恐后把装好引信,旋去保险盖的炮弹递给二炮手字老大,由他过一道手再塞进滚烫的炮膛,我不停地瞄准勾动炮机,一会功夫,我身后已堆满了糊臭冒烟的炮弹壳,浓烈的硝烟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边抹满脸的鼻涕眼泪边开炮,已经成了个大花脸。
 突然,眼前十多公尺处火光一闪,强烈的震动和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敌人一直忍到现在才向我们还炮,显然是为了节省炮弹和讲求效果。
    第一颗敌人的八一迫击炮弹就正正落在我的炮位上,猝不及防者纷纷被杀伤倒地,溅起的泥土打得我满脸发麻,身上被不明物砸得生疼,低头一看,是一截人的手臂!白骨呲露的字老大倒在了我的脚边,董志民等弹药手也遍地哀号。而我和排长赵文光竟然毫发无损!
    “快散开!”排长赵文光(90年代后的佤帮联合军师长,农业部长)等于向自己下令,因为没了命令对象!他独自钻进了就近的战壕。
    可是我不能跑,也没多余的工事可钻,只有和班长李文明硬着头皮,坚持半蹲半跪的射击姿势继续瞄准开炮,攻击前的炮火准备不能中断。
    敌人的炮弹接二连三落下,潮湿的泥土和树木枝叶劈哩叭啦飞落我一身,爆炸的碎片呼呼从耳边擦过,面对秒秒钟都可能到来的死亡,我只有鼓足勇气,横下心来,仅凭运气苦苦支撑,并不断向敌人还以颜色。
    又一颗绿色信号弹腾空而起!这是步兵连接近敌人开始冲锋的信号,我赶快把炮火往上延伸到二号阵地。
    步兵连的每个连排长腰间都挂着一个二指长的小铜喇叭,战头中就凭这支小喇叭的声音来呼唤周围的战士们冲锋陷阵,在激烈的枪炮声中,人的声音根本听不见,战士们只能根据事先规定的各种号音确定指挥员的位置,并听号跃进、射击、投弹、冲锋。
    我们炮兵也凭号声判断硝烟弥漫的阵地上我方所处区域,不至于把炮弹喂了自己人。这就是我们404部队的战场特点。
    按说,在我们这一顿猛烈的炮击之后,步兵马上发起攻击,火箭筒机枪开路,紧接着几排手榴弹,一个冲锋就可以把敌人踏在脚下。
    可是这种天衣无缝的配合并没有取得我所预想的那种效果。
    首先是敌人阵地前横七竖八的鹿柴和遍地斜插的竹签迟滞了冲锋队伍的脚步,为了搬开和踏倒这些讨厌的鬼东西,我军将士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好不容易杀开一条血路,冲近敌壕,突然间脚下烟尘四起,密布的地雷一颗接一颗爆炸,一个个奔跑跳跃着的身影随尘而逝!
    冲到敌人战壕边的第一梯队已所剩无几。这时候,除了敌人G3、G4大口径机枪如敲闷鼓的疯狂射击声,再也听不到自己人熟悉的冲锋枪、半自动步枪声和指挥员小喇叭急促亢奋的嘟嘟声。
    失败的痛苦攥紧了我们炮手的心,和我们蹲在一起的政委黄春和英俊的国字脸上阴云密布,他捏紧拳头直往自己大腿上恼恨地猛捶。
    一个个血淋淋的伤员不断从前沿阵地上抬送到营部来,医助闵成勇、医生赵立明、女卫生员杨琴、各连的卫生员统统忙作一团,拼命抢救痛苦哀号的伤者。
    报务员玛果和两个女文化教员望着那些血肉模糊手断肢残的重伤员直抹眼泪,她们接受不了一连串胜利之后不期而遇的惨痛一击。
    担任主攻的二连突击队只剩下了侥幸被拖救出来的毛胡子付连长李老旺,这个果敢壮汉的腿被缅军的开花弹掀开了一大片皮肉,露出了白渣渣的骨头,卫生员用止血胶带扎住了他血淋淋的大腿根。
   “你们连长和指导员呢?”政委急切地问。
   “连长田老大和指导员伍兴从(解放军国际支左干部)都牺牲了!”失败和伤痛使这个五大三粗的硬汉子全身抽搐,嘴脸扭曲。
   “指导员不是在二梯队吗?难道二梯队也……?”政委痛苦地问。
   “伍指导员带领的二梯队踩着我们一梯队弟兄们的尸体冲进了敌人战壕,我已经看见指导员拔出了信号枪,可是那颗占领阵地的信号弹却没见升起来……整整两个排啊,全都倒下了,一具尸体也没拿回来,我们二连完了!呜呜呜……”毛胡子付连长忍不住号啕大哭。
    二连支左指导员伍兴从粗矮的身影在我模糊的泪眼前晰晰如生,他老爱找我下象棋,我之愿与这个悔棋大王斡旋实则是为哄他的香烟抽。支左干部在国内还享受着一份月薪,所以无断烟之虑,还经常约我们几个知青打打牙祭。
    “二连剩下的人由排长李文成带领,和三连一起再上!非把这阵地拿
下不可,否则我们就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同志!”政委坚决命令。
    营长赵尼来重伤下了火线,战斗指挥重担压到了25岁的政委肩上。
 
 /胶着/空袭/重创/
 
    我们的炮声再次响起,第三次攻击于第二天上午从新发起。
   “炮连,老打敌人的工事和地堡没多大作用,敌人躲在堑壕里,平射炮对他们威胁不大,你们集中火力轰击敌人阵地前沿,把地[ ]雷鹿柴竹签这些前进道路上的地面障碍物摧毁打烂!”政委详细观察后指示。
    于是我们转移炮口,左一炮右一炮为步兵开辟冲锋道路,可是我们的炮太小、太少,威力有限,对敌人阵地表面的破坏力度和摧毁效果甚微。
    如果我们有燃烧弹和火焰喷射器早就解决问题了,可我们毕竟是游击队的条件水平,缺乏正规战争必备的攻坚技术手段,打设防严密的敌人,我们显得力不从心。
    严格地说,我军攻坚战几乎全靠血肉之躯去硬拚!
    缓过劲来的敌人开始了猛烈的还击,他们的七五炮和八一炮从高打低,对我们威胁更大,我们打一炮,他们还三炮五炮。敌人的炮弹掀翻了我的五七炮,炸断了一棵棵大大小小的树木,铲除了周围的灌木丛和草皮,炸塌了我们的简易工事,我们的第三次进攻中途就被瓦解了,步兵们纷纷退回,这场前所未遇的硬仗使我们感到束手无策。
    缅甸丛林上午特有的雾露在山间消散,天空中传来了一阵不祥的嗡嗡声,西南天际冒出了几个小黑点,这是不能速战速决必然要导致的大麻烦。
    “敌机来了!”阵地上发出了一片惊恐的叫喊。
    “各连赶快隐蔽!”政委、连长、指导员到处奔跑呼号。
    可是往哪里躲呀!就这么屁股大的一个小山包,整个炮连和营部的人全都挤在了一起,光我们炮连就100多人,每个人都只匆匆忙忙地挖了点挡挡子弹的散兵坑,我们几个炮手光忙挖炮阵地,只顾打炮,连个象样的坑都没赶上挖,屎急现挖茅厮也来不及,只得去挤别人的坑,一个小坑里竟挤了三个人!
    我挤的这个坑最下面是战场上一贯无所作为的排长吴新华,中间是一直陪我战斗着的班长李文明,最上面是没有级别的我用肉体掩护着他们,头倒是钻进地缝里了,但屁股还凉阴阴地摆在外面。
    可怕的嗡嗡声马上就响彻了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几乎令人窒息,阵地上出奇地安静,我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来的是两架铁灰色轰炸机,欺我军没有高射武器,敌机低飞快擦上了树梢,宠大的机体把头顶的阳光和空气都蛮横地霸占了,世界到了末日,引擎如千万怪兽吼啸,胆子小点的尿了裤子。
   对门山的敌人向我们阵地上发射了若干发彩色烟幕指示弹,召唤他们的空中刽子手向我们这群待宰的羔羊发难。
    只见屠夫在空中桀桀怪笑,抖抖翅膀,一串小黑点从它的屁股倾泻而下,象公鸡屙屎,黑点越来越大,恐怖的嘘声中一群黑老鸦迎面扑来……
    我一头扎进地缝,死命咬紧牙关,捂住耳朵,等待死神降临。
    身下的大地在急剧颤动,如山崩地裂,热浪滚滚,仿佛空气在燃烧!
    遍处飞舞的弹片如万千刀斧,齐刷刷地斩断树木、剃光草皮、犁开土地、切碎岩石。
    “王山!咯还喘着气?”
    被紧紧挤压在下面绝对安全的老排长从地底下瓮声瓮气地问。
    上面的我贴紧坑壁,凉阴阴的屁股上背脊上霹哩啪啦砸满了树枝、土块、碎石和一些粘乎乎的不明不白之物。
    “我巴不得没喘气!”我没好气地回答。
     动动凉在外面的屁股,嗯,还在,身上没少什么,可是却多了东西,转头瞧瞧,天呀,我背脊上掉落着不知是谁的断肢残体!
    又一堆黑压压的屎坨坨响着可怕的嘘声劈头盖脸破空而来,这一次嘘声特刺耳,恐怕是在劫难逃,“要着!”我怪叫一声猛地扎下头,心脏停止跳动。又是撕心裂肺的巨响,山摇地动,整个山头被滚滚浓烟吞没,泥土杂物再次覆满我一身……
    敌机此起彼伏,你上我下,轮番作业,直如训练打靶,我们象案板上的一坨死肉,任由屠夫挥刀猛剁,感觉被垛成了肉泥!
    敌机终于玩够飞走了!尘埃落定,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肉丸子从锅里爬起,那些没爬起的就永远成了肉丸子!硝烟中的太阳惨淡血红,一股比硝烟更浓烈的血腥味在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四周蔓延。削开的脑袋脑浆迸裂;炸开的肚腹肠流屎淌;残破的肢体血肉模糊;死难者一双双木然大睁的双眼瞪视着可恨的天空;尚未断气的躯体还在痛苦地抽搐蠕动。伤残者为飞得不知去向的手脚而哀号,为眼睛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而悲鸣,为耳朵再也听不到同类的声音而哭泣。烂鞋破布碎骨残肉挂满了树梢草头……
    “赵医生!快组织医疗队抢救伤员!”政委首先从附近钻出,拍打着浑身的泥土大叫。我看见他的洞子里还挤着佳玲和彩珍,显然,在最上面替她们挡住死神蹂躏的是这位高大魁梧的傈僳族政委。
    “报告!赵医生的手被炸断了!”通迅员喘着粗气跑来,“现在只有闵医助正在组织人把死伤的同志往山下抬。”
    “大家还憨楞着干什么?快挖工事!往深处挖,掏猫耳洞,敌机更历害的红头苍蝇还没来呢!”政委厉声命令,随即亲自动手挖洞。
    被这种恐怖场面惊呆了的人们如梦初醒,再不吝惜劳动力,佳玲等没工具的甚至用手刨,我也老老实实遵循咱们弱者最明智的最高指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我就着炮位旁边一个大弹坑,借把刺刀往下死命地刨,硬刨至齐胸深,再从坑侧掏出猫耳洞。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阵地上的散兵坑和弹坑都变成了这种有猫耳洞的能防空防炮的掩体,战斗演变成了地道战,我们与敌人角色互换,从进攻的猫变成了钻洞藏匿的鼠。
    双手的燎浆大泡血迹未干,天边果然又传来毛骨悚然的嗡嗡声,这一回的嗡嗡声象寺庙里的僧人们拉开嗓门唱大经,敌机不是一架,而是一群,不是轰炸机,而是比轰炸机更灵敏快捷的红头头喷气式战斗轰炸机。
    敌机选择太阳西落的这段时间对我们实施攻击,可以避开正午高空刺目的太阳强光,能更清楚的捕捉地面猎物。
    很显然,敌机要抓紧在天黑前尽可能对我方进行大绞杀,打乱我军阵脚,摧毁我军斗志,使我军的夜战近战特长不能顺利有效地发挥出来。
    脚下有了猫耳洞,我们开始有持无恐,手指满天翱翔的敌机跳着脚地叫骂,调皮的小佤族兵们甚至掏出小鸡鸡与天上的大鸡鸡媲美。
    被惹火了的敌机群在天空转着圈大发雷霆,第一架怪吼着一头俯冲下来,几乎擦着我们的头皮!机头冒出一股青烟,“嘭!”的一声,一发火箭弹闪电似的飞向阵地,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机头喷出长长一道火舌,“得勒勒……”的一长串机枪子弹像一条鞭子狠狠抽过地面,子弹过处,土石飞溅,树断枝落。这架刚往上拉起头爬升,第二架马上又扎头冲来,接着第三架、第四架……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我们早已遁入洞中,可是又不耐划地为牢的寂寞,总要趁敌机狂轰滥炸的间隙蹦出地面,上窜下跳,手舞足蹈一番,把骄横如入无人之境的敌机逗惹得咆哮如雷,机舱里飞行员咬牙切齿的狰狞面目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这么玩一玩我们都快要憋得发疯了。
    “打你个狗鸡巴日的!”
    憋得尿急的佤族排长赵文光不耐其烦,抡起冲锋枪,对着敌机贴近的   一瞬间就是狠狠一梭子,顿时,地面上凡抬抢的人均一齐对空射击,连长、指导员、事务长、卫生员的五四式手枪都叭叭叭地打起飞机来了,只差没砸手榴弹,这无济于事,仅仅是为了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恨恼怒。
    三排的两挺格林罗夫重机枪把脚架竖直后就成了高射机枪,这算是我军目前最有力的对空武器了。
    机枪手是缅族老兵周灵、姚丁和果敢老兵李发能,他们挺身站立在竖直的枪架前,瞄准俯冲的敌机猛扣扳机不放,对敌机迎面飞来的火箭弹、子弹根本不理不睬,不避不让,瞪眼对干,如此英雄气质让全体官兵敬佩不已!
    突然,第一挺机枪不响了,敌机的一发火箭弹正中机枪阵地,周灵、姚丁倒下了……
    他俩是从新兵队和我一起分到4045来的四十多岁的缅族老革命,据说是在党内犯了严重的路线错误而受处分被下放到连队当兵的,他俩是全营乃至全军年纪最大的战士,平时不苟言笑,默默地忍受着羞辱和心灵痛苦,承受着一个普通小兵的种种精神和肉体磨难,今天,他们终于用自己的鲜血证明了对缅甸革命武装斗争事业的忠诚!
    只剩下一挺重机枪还在敌机的包围攻击下不屈不挠地坚持战斗。
    终于,一架敌机俯冲到最低点的时候,这挺重机枪恰到好处地罩住了机舱里的飞行员一阵猛扫,敌机象被狠狠抽了一鞭子,浑身一抖,挣起身子就逃,它的屁股后面拖着一股青烟,往上爬升了一截,突然一头呼呼呼地栽到大山背面去了,山背后发出了一声猛烈巨响,浓烟陡地在丛林中升腾而起。
    “打中了!好啊!完蛋了!”
     阵地上欢声雷动。
     可是,英雄枪手李发能也同时被这架敌机射出的酒瓶口粗的子弹拦腰截成了两段,立了大功的重机枪也被敌机同时射出的火箭弹炸成了一堆废铁,这是一场悲壮的同归于尽!
    和忠于职守的枪手一样,炮连的两挺苏制格林洛夫重机枪在经历了二次世界大战和朝群战争之后,终于在缅甸革命战场上完成了它们光荣的国际主义使命,找到了它们最后的归宿。
    这是缅共人民军有史以来打落的第一架敌机,其残骸当夜被其他兄弟部队找到,从破碎的驾驶员尸体上解下了一支美制十三拉手枪,此枪奖给了我们4045炮连长肖楚良。
 敌机再不敢骄横地作低飞极限运动表演,离得老高八远就匆匆发射,显然已经无心恋战,竟把火箭弹子弹倾泻到了自己人阵地上,像是对无所作为的步兵发脾气。
    最后一架敌机消失在残阳如血的天边,夜幕也慢慢拉下,这血腥的一天终于结束。被来自天上地面的这场浩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我一头躺翻在地,一动也不想动,一天水米未进,口渴、肚子饿,但却没有食欲,象孕妇一样见肉就发恶心。这是一种典型的战场综合症。
    班长告诉我,老兵们都会这样,原因有三:其一是炮打多了,五七炮巨大的声响和强烈的震撼使一般人只能坚持连续发射十多发炮弹,而我这一天一口气连续打了五、六拾发,已经超过了人的生理极限,还有敌炮和飞机的猛烈搔扰和空气中浓烈的硝烟把人的五脏六腑搅得乱七八糟,身体各部功能紊乱失调;其二是战场上血淋淋的场面和血腥味的刺激;其三是战场上的高度紧张,已接近崩溃状态的神经和肉体一旦松弛,马上疲惫不堪,昏昏欲睡。
    此时敌我双方一言不发,阵地一片死寂。
                        (待续下节“英躯捐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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